
现在是2026年。
我们可以刷身份证坐高铁,可以刷脸进站,可以在手机上提前买票,可以用网约车精确到分钟预约车辆。一个省会城市的火车站,监控摄像头密密麻麻,公安、交警、交通执法、城管、站前管理人员一个都不少。
可有一种景象,却顽强得像是从二十年前穿越过来的。
刚出高铁,拖着行李往外走,还没真正走出车站,就有人迎上来:
“去哪儿?”
“机场走不走?”
“市区马上走,就差一个!”
“打车吗?比出租车便宜!”
更让人困惑的是,有些车站明明设置了相对严格的进出站管理,旅客出站需要经过闸机或查验区域,可拉客人员却能长期守在旅客必经之处“截流”。
等你好不容易摆脱拉客人员,到了出租车或者网约车上客区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“即停即走”,现实中却可能有社会车辆停在那里等人,有出租车在非指定位置揽客,有司机摇下车窗询问目的地。后面的车堵成一串,喇叭此起彼伏,旁边明明就站着工作人员。
于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产生了:
我们连高铁都已经跑到350公里时速了,为什么火车站门口的“黑车拉客”,还停留在上个时代?
更值得追问的是:这东西真的治不了吗?
一、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管理部门其实知道这些问题
以石家庄为例。
2025年石家庄火车站站前地区管理委员会组织公安、交警、交通执法、城管等多部门联合执法时,官方公开信息直接点出了两个问题:
“喊站拉客”和“出租车违停”。
而且分工写得很清楚:公安负责治安巡防和打击喊站拉客,交警负责车辆停放和道路秩序,交通执法负责地下网约车、出租车违规营运等问题。
换句话说,这并不是旅客“太敏感”。
它确实是一个被管理部门正式确认、并且长期整治的问题。
石家庄此前开展出租汽车市场营运秩序整治时,整治内容甚至已经细化到了非法营运、拒载、议价、强行揽客、拼客、异地待客,以及出租车在机场、火车站等客流集散地不服从调度等具体行为。
福州也一样。
2025年,福州甚至专门在火车站地区新增交通运输行政执法电子监控设备,目的之一就是查处巡游出租车在非指定区域揽客。
到了2026年,福州火车站地区综合管理办公室的年度工作任务仍然明确提出,要继续针对出租车违停翘尾、非法营运、叫拉客等行为进行整治,并提出增加巡查频次、延长巡查时间、使用科技监控等办法。
所以最有意思的问题来了:
既然问题知道、位置知道、人员知道、摄像头也有,为什么还要年复一年“专项整治”?
这恰恰说明,真正困难的可能并不是“发现违法”,而是把治理变成一种低成本、持续性的日常机制。
二、火车站最神奇的地方,是“什么部门都有”,却未必“什么问题都有人马上管”
很多旅客有过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:
现场明明站着警察,为什么不管黑车?
因为在现实行政管理中,“警察”三个字并不能包办火车站所有问题。
一个大型火车站周边,可能同时存在铁路公安、地方公安、交警、交通运输综合执法、城管、站前管委会、车站运营管理方以及保安等多套力量。
它们看起来都在“管火车站”,实际上管的是不同的事。
有人管治安,有人管交通违法,有人管非法营运,有人管出租汽车经营秩序,有人负责站区环境,还有人只是负责现场秩序维护。
于是就会出现一个普通旅客很难理解、但基层治理中非常典型的场景:
群众看到的是一个问题,管理体系看到的却是五六个部门的职责边界。
比如一个人站在出站口喊“机场拼车”。
他仅仅站在那里问一句“走不走”,和已经招揽乘客、谈好价格、带上车辆准备收费运营,在行政执法取证上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状态。
如果他同时追逐、拦截旅客,甚至严重扰乱车站公共场所秩序,又可能进入公安机关处理的范围。
车辆停在“即停即走”区域长时间占道,则可能主要属于道路交通秩序问题。
如果出租车违规揽客、议价、拒载,则又属于出租汽车行业监管的问题。
于是一个在旅客眼里极其简单的问题——
“他就在这里拉客,你们为什么不管?”
到了管理体系内部,可能变成:
“这个归谁管?”
这就是很多城市基层治理中最让人无奈的地方:
不是没有管理者,而是管理者太多。
如下图所示,黑车和前面的车占位堵了半条路,执法者就在五米外但是没人管

三、为什么“黑车”明明天天在那里,却经常抓不干净?
因为非法营运并不是看到一辆私家车就可以处罚。
执法需要证据。
车辆是不是提供经营性客运服务?司机和乘客之间有没有达成运输交易?有没有收费?是否属于亲友接送?拉客人员和车辆是什么关系?
这些都涉及事实认定。
所以真正成熟的黑车往往非常清楚执法边界。
他们不会在执法人员面前大喊:
“本人无道路运输经营资质,现在准备非法载客收费100元!”
现实往往是:
“老乡,去哪儿?”
“顺路。”
“拼一下。”
“朋友的车。”
“没收钱。”
甚至拉客和开车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这就是为什么一些地方整治非法营运时会采用定点值守、流动巡查甚至隐蔽布控相结合的方式。
2026年6月,阜新交通执法部门联合公安整治非法营运时,官方公开介绍的办法就是针对高铁站、客运站等重点区域,结合早晚高峰和节假日规律,采取定点值守、流动巡查与隐蔽布控相结合的方式。
这其实已经说明:
靠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出口旁边,很难彻底解决职业化的黑车揽客。
如下图所示,银色车占位拉客在站台,执法者就在附近,也没有人过来劝其挪车让路

四、但“取证困难”绝不能成为所有乱象的万能解释
这里必须把两件事分开。
认定“非法营运”,确实可能需要完整证据链。
但一个人长期堵在旅客通道追着旅客拉客,车辆长期占据“即停即走”区域,出租车停在非指定区域招揽乘客,这些问题并不都必须等到完成一次非法营运交易以后才能治理。
现行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明确规定,对扰乱车站等公共场所秩序的行为可以依法处罚。
这意味着,“是不是黑车”与“有没有扰乱公共场所秩序”,本来就是两个可以分别判断的问题。
同样,“车辆是不是非法营运”和“车辆有没有违法停车、占用即停即走通道”也是两个问题。
不能因为A暂时不好取证,就连明显的B也不处理。
这也是很多旅客真正不满的地方。
群众未必要求现场工作人员一分钟之内完成一宗非法营运案件。
大家真正难以理解的是:
一个人在出站口反复拦旅客,没有人劝离;
一辆车停在“即停即走”区域迟迟不走,没有人处理;
后面的车已经堵住,喇叭响成一片,现场工作人员仍然没有明显动作。
这种时候,群众感受到的就不再是“执法取证困难”,而是秩序失灵。
五、为什么很多地方总喜欢搞“专项整治”?
中国城市治理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:
专项整治。
春运,整治一次。
五一,整治一次。
国庆,整治一次。
领导检查之前,再整治一次。
新闻曝光之后,迅速整治一次。
整治的时候效果通常很好。
执法车来了,黑车不见了;交警来了,占道车辆走了;工作人员增加了,拉客人员也消失了。
可过一段时间,他们又回来了。
为什么?
因为黑车司机和职业拉客人员也是会计算成本的。
假设一个人拉十次客能赚1000元,被查处的概率却非常低,那么偶尔的专项整治只是经营风险。
真正能够改变行为的,从来不只是“处罚有多重”,而是:
违法之后被发现、被处罚的概率到底有多高。
如果一年开展十次声势浩大的专项行动,却让违法者发现另外355天都可以正常拉客,那么专项整治最终甚至可能变成一种可以预判的“天气”。
今天有检查?
那我休息一天。
明天再来。
于是便形成一个非常荒诞的循环:
黑车出现——群众投诉——专项整治——黑车消失——执法力量撤走——黑车回来——再次专项整治。
然后第二年政府工作总结里又出现一句:
“持续开展火车站地区营运秩序专项整治。”
问题于是永远存在,治理也永远在路上。
六、还有一个现实原因:火车站的生意实在太好了
为什么黑车喜欢火车站?
因为这里拥有商业世界最梦寐以求的东西:
源源不断、精准投放、刚性需求的客流。
尤其晚上十一二点以后。
公交停运了,地铁快结束了,正规出租车排队长,网约车定位困难,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人拖着行李、带着老人孩子,只想赶紧离开车站。
这时候有人走过来说:
“去哪儿?马上走。”
转化率自然很高。
黑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。
它本质上寄生在正规交通服务的缝隙里。
出租车排队一小时,黑车五分钟走;
网约车停车场距离出站口一公里,黑车就在出口;
网约车司机进停车场绕二十分钟,黑车直接路边接;
凌晨公共交通不足,黑车随叫随走。
正规交通越麻烦,黑车的生命力就越强。
所以治理黑车不能只研究“怎么抓”,还必须研究:
为什么旅客愿意坐?
如果一个城市能够做到出站以后100米内完成网约车定位,出租车排队时间可视化,夜间公交与末班高铁衔接,网约车蓄车区容量足够,出租车和社会车辆完全分流,那么黑车的市场空间自然会缩小。
值得注意的是,福州2026年的治理方案其实已经开始往这个方向走:增加网约车蓄车位,并把社会车辆、出租车、网约车分流。
这至少说明管理者已经意识到:
交通秩序不能只靠罚出来,也要靠设计出来。
七、最值得追问的,反而是“出站口里面为什么会有职业拉客人员?”
这可能是整件事情中最让普通旅客无法理解的一环。
一个普通人进出铁路车站通常要经过明确的通道、闸机和安检体系。
那么,如果某些非旅客人员能够长期、反复进入旅客出站必经区域揽客,就值得管理方认真回答几个问题:
他们是谁?
为什么能够长期进入?
一天进入多少次?
有没有固定人员反复出现?
工作人员是否认识这些长期拉客人员?
监控系统能不能识别高频进入、长期滞留的人员?
如果一个职业拉客人员一年365天都站在同一个出口附近,那么治理思路就不应该还是:
“今天抓到没有?”
而应该升级为:
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每天出现在这里?
今天的火车站拥有高清摄像头、人脸识别能力、门禁、车辆识别、电子支付、网约车订单数据和出租汽车监管数据。
技术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技术。
如果治理模式仍然停留在“工作人员看见了过去劝一下,人走了就算结束”,那真正落后的不是技术,而是治理方式。
八、“民警就在旁边为什么不管?”这个问题,也应该更公平地看
很多人会把现场所有问题都归结成:
“警察不作为。”
这种判断有时候过于简单。
前面已经说过,火车站是典型的多部门管理区域。
一个交通运输领域的非法营运案件,并不天然由旁边任何一名公安民警直接查处。
现场警力还有反恐、防暴、治安、纠纷、寻人、突发事件等职责,不可能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出租车营运秩序。
但另一方面,如果群众已经明确反映有人持续拦截旅客、严重扰乱车站秩序,至少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处置闭环:
属于我的职责,我处理;不属于我的职责,我转交对应部门。
最差的体验是什么?
“这个不归我管。”
然后结束。
普通旅客不可能站在火车站研究行政机构职责清单。
他也不应该研究。
政府内部可以有十个部门,但面对群众应该只有一个政府。
这才是问题的关键。
九、真正有效的治理,其实没那么复杂
如果让我设计一套火车站治理机制,我反而不会天天喊“严厉打击”。
我会做几件非常朴素的事情。
第一,把出站口职业拉客人员建立高频人员库。不是因为出现一次就处罚,而是识别那些长期、高频、明显以揽客为目的活动的人员,加强巡查和依法处置。
第二,把“即停即走”真正做成即停即走。车牌识别+停留时间识别,超过合理时间自动抓拍,符合违法条件的依法处理,而不是立一个牌子完成管理任务。
第三,把出租车违规揽客的视频证据直接进入行业监管系统。福州已经开始设置这类电子监控,完全可以进一步形成闭环。
第四,建立真正的站区联合执法席位。公安、交警、交通执法、站方之间不要让群众自己找部门。一处受理,内部流转。
第五,公布治理数据。不要只告诉公众“开展专项行动”,而应该告诉公众:这个月发现多少起拉客、处理多少起非法营运、查处多少辆违停车辆、出租车违规多少起、平均处理时间多少。
因为只有数据公开以后,才能判断所谓“严厉整治”到底是真的治理,还是新闻稿里的治理。

十、一座城市真正的门面,可能就是旅客出站后的那十分钟
很多城市喜欢修宏伟的高铁站。
玻璃幕墙、巨大广场、城市雕塑、灯光工程,投资几十亿。
但一个外地人对一座城市最初的印象,可能根本不是这些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。
第一个人问:
“住宿吗?”
第二个人问:
“拼车吗?”
第三个人跟着他:
“去哪儿?便宜送你。”
到了出租车区,几辆车堵着不走。
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
旁边的大牌子上写着四个醒目的字:
“即停即走”。
工作人员站在旁边。
没有人走。
这一刻,再漂亮的站房、再巨大的城市宣传屏,恐怕都抵不过这十分钟带给一个人的城市印象。
真正现代化的城市治理,从来不只是拥有多少摄像头、建了多少智慧平台、投入多少套系统。
而是当一个普通人拖着箱子走出火车站的时候:
有没有人堵住他的路。
有没有人追着他拉客。
有没有车辆占着通道不走。
而当这些事情发生时,旁边穿制服的人到底会不会管。
这才是群众能够感知到的治理能力。
所以我一直觉得,火车站“黑车”问题最值得讨论的,并不是:
“为什么还有几个黑车司机?”
任何城市都不可能让违法行为绝迹。
真正应该追问的是:
为什么在监控如此密集、管理人员如此集中、违法行为如此公开、治理目标如此明确的地方,一些长期存在的低技术含量乱象,仍然能够反复出现?
如果一个问题每年都要“集中整治”“专项整治”“重拳整治”,那么也许有一天我们应该换个角度问:
我们到底是在治理这个问题,还是在治理这个问题被看见的时候?
高铁已经进入智能化时代。
火车站门口的治理,也该跟上了。